下午五点,我正在陪艾琳吃晚饭,爸爸来电话,为了说明一件事:表弟今天又被送去住院了。我记得表弟第一次被送去住院时,爸爸打电话到我公司告诉我。当时,正是下班的时间,我已经到了门卫室。当我听到那个消息时,我惊呆了,继而泪如雨下。就像当初在此之前的几个月,听到爸爸打来电话告知外公去世的消息一样。外公的去世早就知道是那个月甚或是那个星期里迟早的事了。以八十五岁的高龄和肺癌这样的情况来说,并不会是什么意外之事。然而,真正要面对,又是何其困难。前一晚,我还在与朋友的小聚后,去医院看望过外公。妈妈陪着,外公睡着了,很安详、很沉浸。妈妈说:叫醒他再看看你。我说不要了。我待了几分钟,外公慢慢的醒来,妈妈拉着他的手说:这是磊磊呀。然而,外公望着我就如同望着一个生人。在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外公曾经天天为我炖一个蛋,然后喂我;在我少年的时候,外公是我重要的玩伴,和我下围棋,从让我一十六目棋到让我一目棋。然而现在,外公的眼里没有任何的反应,慢慢的又睡着了。我该料到就在这一两天了,但是我还是无法接受第二天中午爸爸的那个电话。8月14日,我正式开始工作的日子,我外公去世的日子。在我的眼里,外公从来都不曾疯癫过。我沉浸在悲痛中,我忽略了表弟在探病时的表现。我以我的敏感和我的介于疯癫与正常的性情,在10年前,就隐隐的感觉到表弟的未来是一条坎坷而孤独的路。然而,我无力改变,在那重要的几年里,我忙于自救。一个朋友曾经很奇怪我选择的生活与她曾经认为的我是那么的不同。我比大多数的同学和同龄人都更早的走进围城,并且同样早的为人母,过着平庸的生活。我想现在,我可以回答了,在这样的平庸的生活里,我的心灵获得了宁静。没有太多的激情,太多的激情会使我疯狂。我知道,没有多少人需要担心这一点。但是,我需要,我的表弟也需要。然而,我忽略了他,忽略了外公的去世对他的影响。我只注意到他在探病时表现出的嫌弃。表弟在看到外公渐渐失去生命力的样子时,他离得远远的,不要说握握外公的手,他离开病床都有半米远。我只想到了嫌弃这个词,我忘了恐惧,也会让人躲避。表弟比我小3岁,是我大舅舅的儿子。大舅舅比我妈妈大5岁。大舅舅出生在46年,他少年时的梦想,就是红烧肉在天上飞,想吃就能够到。在我6岁那年,大舅舅跳楼了。导火索是邻里纠纷后,他被传到派出所问了一天话。我和外公一直被瞒着。外公以为大舅舅去了海外,被蛇头卖了;而我则被告知大舅舅调职南方,要几年以后才能回来。我还被告诫不要在别人(外公外婆表弟舅妈等等)面前提起,以免大家的相思之苦。初二,我14岁时,突然觉察出这里有蹊跷,但碍于童年时的告诫,我没有去追问。高一的寒假里,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些事,我又得到另一个谎言:脑溢血。直到18岁,我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而表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从3岁起他就很清楚自己永远的失去了父亲。并且,从那时起,他就要坚守和我坚守的一样的告诫,不要提起。外公在几年后就不再问起了,直到临终都没有问。没有人猜得到他的心思。在药物的作用下,他会用些什么样的想法呢?26年后,我清晰地记得大舅舅与我的最后一次见面。我细细小小的身子坐在老公房的我的小凳子上,我在发呆、神游。那是个阴天,屋子里暗暗的。大舅舅走进来。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那亲爱的熟悉的身影,那个小小的我就高兴了起来。许多次,我向父母叙述我儿时的记忆,他们总是用吃惊的眼睛盯着我,做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没有人相信一个幼儿会有那么鲜亮细致的记忆。我知道这是真的。我知道表弟也一样,甚至比我的记忆更加的鲜活。
小的时候,青春期以前比较喜欢大舅妈,因为她总是很温和的样子,精于编织。青春期以后,就有点烦了,因为她太婆婆妈妈,她只关心生活中吃穿的细节问题,关于人生、世界、科学等等这样的话题,根本不可能和她交流。如果当年她知道,我是怎样教表弟骑自行车的,她一定会受惊吓的。她是不会骑车。36、7岁的时候才有了表弟,难产,紧接着3年后就失去了丈夫。表弟被如何的宠爱,是可想而知的了。表弟失去了成长的空间。10多岁的时候,他一再的说,姐,我好羡慕你有姑姑这样的妈妈。很长一段时间,我接触到的理论,都是精神分裂症的遗传只是一种易感性和倾向性,环境才是最后的杀手。于是,我认定如果当年表弟是和我一起成长,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表弟第一次进医院,只住了3个月,只到医生要求的一半吧。大舅妈看到自己被药物暂时控制住的儿子,立刻把他接出了医院。她竟然听信她的妹妹的说法:精神病医院只会把人越看越病。我更加的认定这一切都是大舅妈的错误了。然而今年,我读到更多的书,国外的译本,越来越多的提到,基因在成长过程中扮演的决定性的角色。特别的指出,曾经认为精神分裂症是由于母亲的不称职而导致的看法是错误,这种病症的发病的时间及病程进展完全是由基因控制的。从理论上,我完全的能够接受;然而在现实中,我仍然认为大舅妈是“肇事者”。
昨天去上课,普通心理学,这门课我已经有了三四个版本的书了。坐在课堂里,我又想起表弟和大舅妈。我突然意识到,我对大舅妈如此的耿耿于怀,是因为我把青春期时产生的对父母的反抗心理投射到了她的身上。我把她看作是传统管束型过保护型自己没有成长的父母的典型。扯掉这一层外衣,我终于看到了我儿时眼中的大舅妈。
今天,妈妈去看了表弟。她说表弟抱着大舅妈亲脸蛋,就像一个小孩子在撒娇。他又退缩到小时候了,就像第一次被送进医院。她们带了巧克力去,表弟说带回去吧,等我好了,回家再吃。他是那么的希望自己是一个听话懂事、让人骄傲的好孩子。
搬家
15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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