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电脑桌前,右手边是心理热线话机。今天是她开始心理咨询工作的第一天。没有来电,她看着带来的《心理咨询与心理治疗》。
前台导引小舟递给她一本宣传心理热线的小册子。她随手翻开,看到《好心的父母》一篇:“老人又把孩子领去了,美其名曰是帮我们减少负担,可孩子每次回到家后就学会了一套坏习惯,都是被惯出来的毛病。可怎么和老人说呢?上次稍微在老人面前说了两句,老人就把脸拉下来了。......”
她的思绪突然的跳转,耳边响起星期六妈妈说的一句话:“难道还能喂到一百岁呀?”妈妈的手里捧着她女儿专用的小玻璃碗,舀了一勺饭菜,准备送进坐在躺椅上专注的看着动画的4周岁的小女孩的口中。
“难道还能喂到一百岁呀?要是真的能喂到一百岁,你不要太高兴啊!”勺子回到玻璃碗里的时候,妈妈又加了一句,语气中还透出一种得意,似乎她发现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似的。她不作声,只在心里想着:这根本是两回事啊。即便孩子的自主性与责任感能够换来长辈的长寿,也不能这样做呀。眼前闪过女儿一周岁努力地自己吃饭的样子:小手稍显笨拙的拿着勺子,尽量的把嘴边的饭粒都刮进嘴里去,时而用右手,时而用左手。她从未纠正她的姿势,任她尽情发挥。小家伙总是神情严肃地对待这件事,很认真地去完成。可是到了她妈妈那里,立刻就变得没有了手一样。无论她如何说明她是可以自己吃的,而且不会把桌子、地板弄脏的,妈妈就是不相信、不放手。
大包大揽就是妈妈表达爱的一种方式,就像当年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一样。想起小时候,她不免有些脸红。妈妈给她喂饭喂到二年级,给她穿衣服穿到四年级。理由是她的动作太慢,饭会凉,身子会冻到。现在,已经弄不清楚是她天生动手能力差一些,还是妈妈的大包大揽造成的。在她的原生家庭中,她很少干家务。一方面父母很少要求;另一方面,当她有兴趣去做的时候,妈妈总是在一旁挑剔,甚至到她高中时连她洗脸绞毛巾的手位与姿势也要一再加以纠正。终于,她不想再听到任何评论,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干。结果就是妈妈开始认为她是一个动手能力很差的孩子,更加的大包大揽。(这是作为一个孩子的她,所考虑不到的。)只有她自己清楚,很多的事情,她是知道怎样去做的,她缺少的是练习。
然而,当她长大成人,必须独自去面对人生的时候,总会在一些事情面前,因为做与不做而犹豫。她不明白自己为了什么而犹豫,这种不可知,让她恼怒,却毫无办法。
就好像上上个月,资格考试结束以后,她打算开始找工作,可是却没有办法走出家门。仅仅是一个物理的、把脚放到家门外的动作,她却经常要用十多天的时间来下决心。当某一天,她终于坐到某个心理诊所的老师面前,讨论工作的可能性时,老师的一句话让她泪流满面:“那么,今天你来到这儿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啦。”
那天之后,她试图分析勇气的意义,却始终无法进入状态。今天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也许会有所得。
周六,妈妈还说了一句:你小时候,好像不会这样撒娇哦。她不禁再一次想起。那时,她很小的样子,似乎还不会走路的样子。好像因为什么把妈妈惹生气了,妈妈气呼呼的坐在一边,瞟着白眼冷冷的看她哭,丝毫没有要安抚她的意思。她已经哭了很久了。爸爸在一边劝慰,与她却毫无用处。没有妈妈的包容,对当时的她来说,就像是天塌下来一样,她继续哭,只为了确认妈妈的心。漫长的哭泣,直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抽抽嗒嗒,泣不成声,喘不上气了,妈妈终于心软了,以僵硬的姿势抱起她,冷冷地象征性的安慰她两句:可以了吧。
多少年来,她都没有办法从其他的角度来看这段记忆。那一天,再提起的时候,她发现了新的东西。这样的记忆,干扰着她:在这样的记忆的背景中,妈妈是冷冰冰的。她不记得自己向妈妈撒过娇,她总是小心的控制自己的欲望。甚至有一次,妈妈在儿童节带她去商场,看到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一个玩具,问她喜不喜欢,要不要?她也回答:随便。她总是回答随便,这让她思索了那么多年。
忽然,她意识到她犹豫背后的原因,她说随便的原因:她不能承受妈妈见到她的自己的不符合妈妈的意志的意愿时的失望与隐藏的而幼小的她却能够感受到的愤怒。她不得不掩盖自己的意愿,当她不能确定妈妈的意志的时候,她不得不掩盖所有的意愿。她想到,她曾经说过,妈妈是她生命中的一棵大树。在她的心象中,那是一株有着浓密的铺天盖地的、如同乌云一样的遮蔽了天空的树冠的大榕树。而她自己却只是一株蒲公英,一株孱弱的蒲公英。在大榕树的脚下,见不到阳光,吹不到风。
今天,她坐在这里,这并不是妈妈赞同的。妈妈一直在为她联系事业单位或者街道、居委会,妈妈想要她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但是,她坐在了这里。她感觉到一种力量在滋生,虽然来得有点迟,但是终究是来了。
2008年,生命中第三十个年头。子曰:三十而立。她想,他没有说错呢。
搬家
15 年前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